河南经济报记者 郭俊娟
在我国华北、华东、华南和西南的广袤土地上,千年皂荚树如今早已是生态画卷里的沉默主角。作为被《本草纲目》盛赞“通利关节,去痰杀虫”的古老树种,皂荚树既能固土保水、净化空气,也是生态修复的“先锋兵”,曾几何时,却因良种匮乏、栽培粗放、加工滞后,让林农满是“守着金山难致富”的怅然——看得见生态价值,却摸不着真金白银的收益,千年古树的潜力迟迟未能释放。

2016年,“豫皂2号”的诞生彻底改写了这一困局。作为我国皂荚属首个斩获“国家植物新品种权+国家林木良种审定”的“双认证”良种,它不仅破解了产业发展的瓶颈,更让千万林农走上了致富路。而这株“幸福之树”的背后,屹立着一位扎根林业一线数十年的科研坚守者——河南省林科院总工程师范定臣。作为正高级工程师,他带领团队跨越十余年,栉风沐雨、攻坚破壁,用智慧与汗水浇灌出林业发展的希望之花。
初心如磐的科研征程
范定臣的科研人生,始终与山林为伴、与林农同心。作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顶尖专家、河南省一流人才,他身兼皂荚产业国家创新联盟常务副理事长、木本中药材团队带头人等多重职务,深耕林业特色资源培育与利用领域数十载,用一项项沉甸甸的成果为行业赋能:主持项目斩获河南省科技进步二等奖、梁希林业科技进步二等奖各1项,手握17项国家授权专利,制定行业、地方标准7项,审定林木良种13个,获国家植物新品种权8个,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出版专著7部——每一份成绩单的背后,都是他“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执着坚守。

2008年起,随着退耕还林工程的深入推进与农业结构调整,兼具生态与经济价值的皂荚产业,逐渐成为嵩县、南召县等山区林农的致富新选择。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缺乏优良品种导致产量低下,栽培技术落后制约生长效益,加工方式粗放浪费资源,林农“种得多、收得少、赚得薄”的困境日益凸显。
2013年深冬,一件事彻底坚定了范定臣攻克皂荚产业难题的决心。博爱县一位退休老干部,怀揣着对绿水青山的向往,与老伴拿出毕生积蓄承包了70余亩荒地种植皂荚。五年辛劳,不仅颗粒无收,还背上了沉重外债。老人辗转多日找到范定臣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无助与期盼:“范专家,您救救这皂荚树,救救我们老两口吧!”
出身农村的范定臣,最懂林农对土地的深情与对增收的渴望。老人的目光像一根针,刺痛了他心底“林业报国”的初心。“必须干好!”他在心里立下誓言,要用扎实的科研,为林农开辟一条稳定、长久的致富路。从那一刻起,皂荚产业的破局之路,便成了他矢志不渝的追求。
踏山寻种的攻坚岁月
科研攻坚,从零起步,步步荆棘。良种匮乏是制约皂荚产业发展的核心症结,要破解这一难题,必须从源头寻找优质种质资源。范定臣当即带领团队踏上征程,足迹遍布山西、山东、河北、陕西等全国皂荚主产区。他们钻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叩开偏远村落的农家院门,不放过任何一株长势特异的皂荚树。山间的荆棘划破了衣裤,烈日晒黑了皮肤,暴雨浇透了图纸,团队成员没有一人退缩。累计收集的三百余份种质资源,每一份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从海拔几百米的平原到几千米的山地,从树龄不足十年的幼树到上百年的古树,他们不仅要记录每株树的生长环境、株型特征,还要对其单株产量、功能成分、抗逆性等指标进行全面“体检”,建立起一套科学系统的多目标良种评价体系。
筛选优良单株的过程,如同大海捞针。在成千上万株植株中,一株生长在博爱县磨头镇西李洼村的皂荚古树,进入了团队的视野。这株树龄130余年的“老寿星”,胸径达58.3cm,树高15.8m,树干通直挺拔,枝叶繁茂葱郁,结出的皂荚刺粗壮饱满。范定臣凭借多年经验判断,这株古树蕴含着优质的遗传基因,是培育良种的理想母本。

然而,无性繁殖技术的突破,成为横在团队面前的第一道难关。传统繁殖方法中,皂荚嫁接成活率不足40%,这意味着即便找到优质母树,也难以规模化培育。范定臣带领团队一头扎进实验室,查阅海量国内外文献,走访数十位资深林业专家和有经验的老林农,在坚守传统技术的基础上大胆创新。无数次调整嫁接时间、优化砧木选择、改良嫁接手法,经历了上百次失败后,他们终于探索出一套适宜皂荚的高效嫁接技术,将成活率一举提升至95%以上,相关技术成功斩获3项国家发明专利。
为验证品种稳定性与适应性,团队开展了10000余株优良无性系区域化试验,在河南焦作、三门峡,安徽阜阳,山东济南,河北保定等不同气候、不同土壤条件的地区反复试种。试验数据令人振奋,利用优良种质和先进技术选育成功的“豫皂2号”嫁接当年即可结刺,第2年形成一定产量,第3年进入稳定增产期;嫁接第3至6年,单株平均皂刺产量从0.55kg稳步提升至1.82kg,单刺平均长度达27.50cm、直径8.61mm,刺囊酸、槲皮素等有效成分含量显著高于对照品种,综合性能远超传统品种。
2016年,“豫皂2号”成功获得国家植物新品种权保护;2020年,经多所高校和科研院所专家现场实审,“豫皂2号”顺利通过国家林木良种审定,成为我国皂荚属首个“双认证”良种,填补了行业空白。乘势而上,范定臣团队再攀高峰,相继培育出“豫林1号”“豫荚2号”等9个省审良种,涵盖果用、刺用、果刺兼用等多种类型;发明快繁技术,提出适配不同立地条件的栽培模式,研发出皂荚刺劈切机、剥壳机等专用加工机械,制定林业行业标准《皂荚培育技术规程》,构建起从品种选育、苗木繁育、栽培管理到产品加工的完整高效技术体系,彻底打通了皂荚产业发展的“堵点”“难点”。
绿满山河的幸福时刻
“豫皂2号”的卓越特性,使其迅速成为林农眼中的“香饽饽”。该品种不仅产刺量比传统品种提高30%以上,有效成分含量丰富,更具备抗病虫、耐干旱、耐瘠薄、抗污染等优良性状,无论是山地、丘陵还是滩涂,都能茁壮成长。
2020年,“豫皂2号”入选黄河流域生态治理十大推介树种;2023年,荣获“中国好品种”称号,其产业价值与生态价值得到行业高度认可。良种的推广,让无数林农尝到了科技兴农的甜头。当年那位陷入绝境的博爱县退休老干部,在范定臣团队的全程技术指导下,将70余亩荒地全部改种“豫皂2号”,不仅彻底摆脱了债务,还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致富带头人,逢人便夸:“是范专家和‘豫皂2号’救了我,这树就是我们的‘摇钱树’!”

南召县种植户吴永军,与团队合作后更是感受到了“保姆式”技术服务:年均七八次现场指导,遇到技术难题一个电话就能得到解答,皂荚产量连年攀升。他动情地说:“范老师从来没有专家架子,既是给我们排忧解难的‘高配技术员’,更是把我们当亲人的‘老大哥’,跟着他干,我们心里踏实!”
如今,“豫皂2号”已在太行山麓、齐鲁大地、黄土高原落地生根、枝繁叶茂。国家林草局科技发展中心专门赴多地调研其惠农成效,对其发展前景给予高度肯定;太行山区470余万亩野皂荚资源的改培利用更显巨大潜力,通过“灌改乔”“劣改优”的改接模式,既不与粮争地,又实现了生态修复与农民增收的双赢。
从实验室到山间田野,从品种选育到产业赋能,范定臣用十余年的坚守与担当,书写了一名科研工作者的初心使命,让千年皂荚树真正成为绿满山河、惠及万千林农的“幸福树”。

“一粒种子可以振兴一个产业,一个良种可以改变一片环境。”这是范定臣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数十年科研生涯的真实写照。如今,年近花甲的他,依然奔波在田间地头与实验室之间。未来,他将继续带领团队秉持科学家精神,在皂荚产业领域不断探索创新,让这一古老而年轻的树种在新时代焕发更璀璨的光芒——既充分发挥森林“四库”功能,为生态文明建设注入持久动力,又持续成为林农增收致富的重要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