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密市苟堂镇方沟村岐伯山上的“千家名医名方碑林”火了。历代名医验方镌刻在一方方石碑上,吸引不少网友慕名打卡。
流量背后,是中医药文化的持续升温。中药茶饮成为养生新时尚,中医药主题集市受到年轻人追捧……但大众日常接触到的,只是这座宝库的冰山一角,更多智慧未登记在册,而是留在纸页上、老药工手里与师徒之间。它们活着,却脆弱;珍贵,却难以确权。
如今,有了法的守护——《中医药传统知识保护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日前公布,将于明年1月1日起施行。这是我国首部专门保护中医药传统知识的行政法规。河南是中医药大省,典籍、名方、技艺、流派在此沉积千年。这些根植于民间、传承在临证之中的中医药智慧,如何依托这部新法,守住活态根脉,实现平衡保护与活用?记者赴一线,寻找答案。
探本溯源:一纸千年古方从私藏走入册籍
11月17日,南阳市张仲景博物院内,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展平一册泛黄的《伤寒杂病论》古本。书页历经岁月侵蚀,边角留下虫蛀痕迹。高清扫描设备缓缓移动,把一页页竖排医文转化为数字影像,存入数据库。
“不少古籍年代久远,纸张脆化,一旦破损,所载经方文脉就可能随之消散。”工作人员说,数字化扫描,就是为这些珍贵典籍做好备份。
南阳是医圣故里,仲景典籍、经典名方、民间验方在这里代代相传。可这些方子的处境并不相同:“一部分压在馆藏库房里,一部分散在世家手中,一部分只留在老中医的记忆里。”南阳市中医药管理局相关负责人坦言,不少民间验方、诊疗技法靠口传心授,传承人年事偏高,文字记载零散匮乏,面临“人走技失”的风险。
保护的第一道关口,找出来、记下来。今年1月1日,《南阳市中医药产业发展促进条例》施行,明确提出开展对《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张仲景所著典籍的整理研究和推广应用,挖掘整理并妥善保护濒临失传的中医药古籍文献、经典名方、民间验方秘方、中医特色诊疗方法和技术。
不到一年,南阳以张仲景博物院为核心阵地,系统收集仲景相关古籍,开展校勘考证、档案整理、数字化扫描建档,已完成220余套古籍文献信息采集、3000余套古籍归纳整理;完成白云阁本《伤寒杂病论》《医圣祠历史碑刻》等7部珍贵古籍数字化影印,征集中医古籍文献68册,《医圣祠文存》正式出版发行。
探索中,还有道难题摆在面前。大量家传秘方、私有诊疗技术散落在民间,持有人对资料提交、实地核查的配合度各异,权利边界界定、保护与利用的平衡难度较高。
《条例》对此给出解法,明确,中医药传统知识持有人对其持有的中医药传统知识享有传承使用的权利,对他人获取、利用其持有的中医药传统知识享有知情同意和利益分享等权利。这就打消了秘方持有人的后顾之忧。
同时,《条例》还确立资源调查、登记建档、保护名录等制度,为归集典籍、世家、民间的仲景学术资源提供标准化路径。
“《条例》有力推动仲景文化资源从自发保护走向规范化、法治化保护。”南阳市中医药管理局相关负责人说,这将持续赋能南阳中医药传承创新高地建设,推动文旅、康养、科研、产业融合发展。
书香未散,扫描仪的灯还亮着。一纸千年古方,正从私藏走入册籍,从散落走向有据。
承脉传艺:一段炮制技艺从手感变成标准
进入11月,九蒸九晒的地黄正到关键时期。
“蒸要蒸到内外一色、通体黑润,断面油润如饴;晒不能一味干透,留住内里津液。”11月18日,在禹州中医药文化技艺传习馆,禹州中药加工炮制技艺县级代表性传承人朱义中正把刚蒸过的地黄均匀摊开晾晒。
九蒸九晒是禹州中药炮制的代表性技艺,一度濒临失传。朱义中的祖父朱清山,是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药市习俗(禹州药会)”代表性传承人,历时十载潜心摸索,复原了这套古法。
“洗、润、拌酒、入甑、慢蒸、出甑、摊晒,整套工序无标准化仪器参数可参照。”朱义中说,成品成色优劣,靠眼辨色泽、鼻闻甜香、手触软硬,全凭代代相传的实践经验判断。
朱义中自小跟着祖父学炮制,从洗药、润药这些基础活做起,慢慢体悟火候、辨识药色。在他看来,老一辈匠人对技艺心存敬畏,但口传心授有局限,难有统一标尺。
“我们建设中医药文化技艺传习馆,初衷是让更多人读懂炮制、走近炮制。”朱义中坦言,古法经验在面向大众分享、对外合作转化时,如何实现规范化,一直是活态传承绕不开的难题。
这道难题,河南先从标准层面破题。2022年施行的《河南省中医药条例》明确:中药饮片应当按照国家药品标准炮制;国家药品标准没有规定的,应当按照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制定的炮制规范炮制。近年来,我省持续动态修订河南省中药材标准、河南省中药饮片炮制规范。
“一部分原本只存于老药工口手之间的经验,转化为可查阅、可教学、可复现的技术规范。”朱义中说,曾经只留在老药工心里的炮制心法,拥有了进入官方标准体系的通道。这一独门技艺,不再只属于少数传承人,而成为可溯源、可记载、可核查、可接续的中医药传统知识资产。
从“非遗保护”到“知识保护”,也是《条例》的重要内容。
《条例》第二条将中药饮片炮制、中药制剂配制的传统技术和工艺列入中医药传统知识范围;第十二条要求建立保护数据库,对纳入的中医药传统知识实行分类管理;第十九条明确,将保护数据库中具有代表性、独特性和重要保护价值的中医药传统知识列入保护名录。
“这意味着,古法炮制技艺不再仅仅作为一项非遗项目被静态保存,同时获得行政法规层面的专门保护。《条例》把权益保护延伸到生产应用环节,串起资源调查、登记建档、权益确认、推广应用的完整保护链条,为古法炮制技艺的活态传承保驾护航。”朱义中说。
冬日暖阳下,摊晾的地黄泛出温润乌泽,一甑一灶、师徒相继。
守正创新:一门绝活保护从自觉变成制度
11月18日,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河南邵氏针灸流派传承工作室负责人邵素菊一边为患者施针,一边向身旁跟诊的弟子辨析证候。“诊疗和传艺本就是一体,这里既是治病救人的诊室,也是流派技艺口传心授的课堂。”邵素菊说。
邵氏针灸由邵经明创立,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认定的首批全国中医学术流派。标志性的“三穴五针法”主攻哮喘、过敏性鼻炎等肺系疾患,2007年被纳入全国中医临床适宜技术推广项目,2024年入选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中医适宜技术项目库。
“很多人以为流派传承就是学几个穴位、记几套手法,其实不是。”邵素菊说,邵氏针灸代代守护的是一套包含“理、法、方、穴、术”的诊疗体系,辨证思路、核心针法、专属手法环环相扣,绝非单一技法的简单复刻。
难就难在,这套体系的内核是隐性的。以邵氏独创的“努针运气热感手法”为例,温热感的产生,是医者修为、指力把控、患者体质三者相合的结果。文字只能描述现象,而针刺深浅、行针快慢、催气的时机,全在临证微妙把握。
于是传承天然陷入两难:不及时留存,精微体悟随老一辈传承人逝去而流失;一味强行标准化,又容易丢掉辨证应变的空间,学习者只学外形,悟不透内里的思辨逻辑。很多经验靠师徒口传、临证体悟,很难写成标准化条文。
邵氏针灸的应对,是把经验主动做成制度。
一是留存。团队系统梳理邵经明教授的医论著述、学术报告、门诊病历和手札文稿,先后出版《圣心仁术》《跟国家级名老中医邵经明做临床》等5本专著,发表百余篇相关论文;同步拍摄病种实操视频,把隐性技法转化为可反复回看的影像;建成河南邵氏针灸流派数字博物馆,以数字化形式完整留存流派脉络。
二是育人。“师承+院校”并行,家传亲炙的言传身教,与高校教育、规培培养、二级工作站带教相衔接,入室拜师、跟诊复盘、学术研讨、统一考核环环相扣。
“变的是病种拓展、研究方法、传播方式;不变的是内核。”邵素菊表示,由资深传承人把控标准、统一诊疗思维,守住流派的根本。历经五代传承,流派已有300余名传承人,分布国内多地,远播10余个国家和地区。
越是传得开,越需要一道权利边界。过去,这套传承靠师门自律,有内部规矩,却缺少法定兜底。
《条例》补的正是这一环。其第十八条赋予持有人传承使用、知情同意、利益分享等权利。流派学术思想与特色针法经认定被纳入保护数据库、列入保护名录后,传承人的主体地位便有了法律确认。怎么存、怎么传、对外如何授权使用,边界清晰。
“《条例》把‘保护’从道德呼吁变成了制度安排。”在邵素菊看来,制度护住根脉,创新才有底气。坚持先保护、后创新,通过数字化建档固化隐性技艺;坚持师带徒规范化,统一学术内核,守住流派根本;坚持临床化、科研化、普及化并行,以临床实效支撑传承,以学术创新赋能发展。
碑林上的刻字经受风吹日晒,纸页上的墨迹抵不过岁月,针下的分寸更难落成文字。如今,它们共同有了一个坚实的法治守护——有据可依、有处可用、有人可传。(全媒体记者 马愿 黄丽)